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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胶东方言解词]:悟(wù)灵(ling)

2020-07-30 21:32:16 来源:馥馥网

  【前言】胶东是一个特殊的地理单元和人文类型,从太古代末期的四面环水的孤岛到后来的连陆半岛,从秦朝的胶东郡、西汉的胶东国到今日容涵三个现代城市——烟台、威海、青岛的富庶区域,历经元朝的海运、明朝的海防、清朝的开埠和今日的开放改革,岁月在这里积淀了许许多多承载历史的方言。方言的顽强滞留也许是人类学者的“幸运”,因为过往的时代及人物仿佛还活在今日,通过对方言的追溯,已逝的时代复活了,那些个人物也变得灵动起来,有筋骨,有血肉,有魂魄。现推出烟台山文苑的景芬解词系列,以供读者更好地理解胶东方言。

  例句:王家刚过门的儿媳妇手真悟灵,针线活儿做得可说是百里挑一。

  本期所解的wuling一语,有“两个半”解。一为“悟灵”,胶东人称能工巧匠或工于女红的人为“悟灵”手。有的人悟性很好,然而动手能力差,胶东人谓之“眼机灵手拙”。禅宗中临济宗分析问题的方法有所谓“四料简”,可以把两个因素交织成四种状态。临济云:“有时夺人不夺境,有时夺境不夺人,有时人境俱夺,有时人境俱不夺。”就是由“夺人”与“夺境”这两个因素排列组合而成的状态。按此方法,也可以把“机灵”和“拙”这两个因素交织为各种人的类型:有的人眼机灵手拙,有的人眼拙手机灵,有的人眼、手都机灵,有的眼、手都拙。其中第二、三类人可以称为“悟灵”人。“眼机灵手拙”的人可能大脑极发达,在科学研究及学术上有极高的灵感,但拙于伎巧,在胶东人的概念里称不起“悟灵”人,“悟灵”人有极高的灵动性。若有人“手巧”且能“心灵”,堪称全才。

  晋人成子安,少有俊才,辞赋壮丽,写有《啸赋》,其中有:“清激切于竽笙,优润和于瑟琴;玄妙足以通神悟灵,精微足以穷幽测深。”说的是高超的音乐家可以“通神悟灵”,胶东人对“悟灵”一词的实用,可能源于此。成子安乃东郡人,在今紧靠山东的河南濮阳县南,汉时辖今山东、河南部分地区,这也是文化传播的地利之便。悟灵,颇具神秘色彩。在现实生活中,有的人临帖勤勤,弄墨一生,终不能成书法家,充其量不过一“匠”;有的人皓首穷经,读书万卷,终不成思想家,仅为照本宣科的教书先生。然而,有些天才诗人及作家,未必有很高的学养,然触景便能生情,有的人甚至年未逾“而立”,而“灵之来兮如云”(《屈原?九歌》),下笔如有神助,这类人我谓之有“灵”感;有些普通劳动者,并无多高学历,但于工巧、机械诸艺,出手边有,我谓之“灵”动。灵感与灵动皆能悟灵,似乎出自本能,这一通灵的本能亚历山大谓之“希望”(hope),凯撒谓之“幸运”(luck),拿破仑谓之“命星”(star),(R?Nixon,Leaders,P45,WarnerBooks,Inc.,1982)胶东人则谓之“悟灵”,或“巫灵”。

  “巫灵”是wuling的第二解。“悟灵”是能悟到灵,“巫灵”则是像巫一般的灵,二者皆可与wuling相匹配。以上所说的“通神悟灵”一语,其“通神”与“悟灵”是同义的。从中国的象形文字看,“巫”由“工”与一对“人”所组成,“工”上面的一横象征天,下面的一横象征地,中间的一竖连接天与地,恰是“巫”人的职能。《说文》解:“巫,祝也。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也。”巫即是以歌舞娱神降神为职业,为人求神、祈福、禳灾以及占卜吉凶等。《尚书》有:“恒舞于宫,酣歌于室,时谓巫风。”古代的巫祝据说能连天接地,女曰巫,男曰觋。《诗?小雅?楚茨》有:“工祝致告:徂赉孝孙,苾芬孝祀,神嗜饮食,卜尔百福。”工祝即古代掌管卜巫的祝官,“致告”即代神致辞,以告祭者。广为人知的“河伯娶妇”故事,开明官员西门豹对那些骗人的巫祝作了严厉的惩罚,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对此有精彩的描述。胶东人所使用的“巫灵”一语,恰是指那些心灵手巧之人似乎“通神悟灵”之天才或本能。在谈及文学艺术中的天才人物时,冯友兰先生说:“历史系未必能够出司马迁。文学系未必能够教出李白、杜甫。像这些突出的人,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。”(《三松堂自序》)张岱年先生认为司马迁的《史记》至今仍是一个高峰,后人难以超越,这个现象不是进化论所能能够解释清楚的。名家发表的这诸多议论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:知识可以学得,灵性则不能由学而得,而是出自神秘的“本能”,俗语云“有状元徒弟没有状元师父”,状元徒弟超越于师父的部分,不是师父教的,而是出自因人而异的灵性。灵性之作不可复制,人而有灵,可“以神遇而不以目视,官知止而神欲行”,(《庄子?养生主》)古往今来的真正艺术品皆灵动如此。要臻于艺术的化境,光凭99%的汗水还不行,因为“熟”未必能生“巧”,温故未必知新——历史不是镜子。西方词典对“艺术”(art)一词的解释是:Humaneffort to imitate, supplement, alter, or counteract the work of nature.中文的直译是:模仿、补加、变更或中和自然作品的人之努力。这种译法,既“信”且“达”,但未至于“雅”,如兼综信、达、雅三者,可译为:巧夺天工。其中human effort是“夺”;imitate,supplement, alter, or counteract是“巧”,指“夺”的不同方式;the work of nature是“天工”。对于艺术而言,只要臻于化境,皆是对诸多“天工”的灵性组合与表达,包括模仿、补加、变更或中和等诸“巧”。甚至可以说,艺术家也是大自然的尤物,出自天工。(必须说的是,我的这一翻译及解读后来被一朋友“借”了去发表了,但“专利”属于我。)谁能弄巧以夺天工呢?真是因人而异。有个成语叫做“妙手偶得”:从事某项技艺,许多人可以成为熟手;在熟手中,只有极少数人是高手;在为数不多的高手中,只有极个别人是妙手;而即使是妙手,也只能偶得,而不是必得。这是灵性的闪耀,也是艺术的特质。

  除了“悟灵”和“巫灵”,wuling一词还有“半”个解。为什么说是“半”个解呢?先说一种现象。细心人可以发现,有许多流行语汇,其发音被胶东沿海一带的居民把口形放“大”了(这主要是由于沿海一带的生产方式及生活方式所致,这里暂不作分析),例如:“硌硬”被发音为“geyang”,“归宁”(闺女)被发音为“guiniang”,牟平有一乡镇名高陵,但被发音为“高liang”,人很“机灵”被发音为“机liang”,同理,“悟灵”或“巫灵”被发音为wuliang,有的人写文章不知wuliang是哪两个字,只好以“悟亮”甚至“务量”姑妄称之。其实,wuliang一语,古代有“屋梁”与之匹配,语出宋玉《神女赋》,其中形容美女“其始来也,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”。按以上对“悟灵”与“巫灵”之分析,有灵性之人,有如日耀之屋梁,换言之,不是每个房屋的梁皆可得日耀之赐,这同艺术家的灵光乍现有相似之处。不过,这种分析太过书卷气,与大众生活的关系未免太间接了,故此,这只能算做“半”个解。

张景芬

  作者简介:

  张景芬,笔名景雰,山东文登人。北京大学哲学博士,山东大学教授,专攻中国哲学史和文化人类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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